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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子》还原
2009-07-10 15:50:11   来源:   评论:0 点击:

 历来都认为庄子为宋地蒙人,但庄子思想上承老子,乃为楚学。更值得注意的是,庄子祖脉在楚,其家族为楚庄王后代,大致于楚悼王或肃王时,已成疏远贵族,离楚流亡。故庄子笔下,“大鹏”意象及鼓盆而歌,潜藏着楚俗记忆;写楚人楚事,蕴含着乡国之思;庄子家族流亡至宋,未能融入,故庄子多见宋人朴拙之相,又冷眼观

 察邻国魏地政治。庄子在孤独中两度放飞思想,收获了“逍遥论”和“齐物论”,释放出混沌思维、方外思维和梦幻思维。庄子式的“广寓言”,充盈着草根人物和自然万物,实为林野气息的“庄周世界”。

  宋人楚学之谜

  庄子的学脉上承老聃,令人不禁有道家多奇才之叹。“老学”对后世影响很大,西汉前期文化思潮倾于黄老治世之学,这是一条外向的路线,在争辩如何治世中转入儒学;其后魏晋思潮倾于老庄,在经学变玄中,走了一条内向的治心之学的路线。虽同属“老学”,但路径不同。就西汉前期而言,庄学不显,司马谈《六家要旨》推崇道家无为无不为,精神专一,应物变化,以治天下,可以感受到他尊黄老而非尊老庄的消息。因此司马迁述先秦诸子,对庄子只作附传,附于《老子韩非列传》,语焉不详地说:“庄子者,蒙人也,名周。周尝为蒙漆园吏,与梁惠王、齐宣王同时。其学无所不窥,然其要本归于老子之言。”蒙为战国宋地,这是汉代学者的共识,这有《史记索隐》引刘向《别录》,《淮南子·修务训》高诱注、《汉书·艺文志》班固自注为证,张衡《髑髅赋》也描摹髑髅口吻:“吾宋人也,姓庄名周。”汉人离战国不远,当不致于被后世的地理沿革弄走了眼神。梁惠王、齐宣王在位年代的上下限为公元前369年至前301年,这大概就是庄子活动的中心区域和年代。

  遗憾的是,本传并未交代庄周的祖脉,而祖脉则是庄周继承老子学脉而变异成自身形态的发生学之重要根据。由于祖脉未明,后世对庄学的归属多有猜测,朱熹说:“庄子自是楚人……大抵楚地便多有此样差异底人物学问。”(《朱子语类》卷一百廿五)近代刘师培作《南北文学不同论》,认为荀卿、吕不韦之书,为秦、赵之文,属于北学;老、庄、列属于南学,并注明“老子为楚国苦县人”,“庄子为宋人,列为郑人,皆地近荆楚者也”。这就是朱自清称“庄子宋国人,他的思想却接近楚国人”(《经典常谈·诸子第十》)的依据。庄子宋人楚学的文化地理学上难以通解的谜,使我们还原《庄子》,有必要从春秋战国的姓氏制度和家族迁移入手,以明庄子的身世。

  对于庄子的身份,学者自然可以依据湖北云梦睡虎地秦墓出土的《秦律杂抄》竹简,推断庄子当过监管植漆和制漆的“漆园啬夫”。但《庄子》书中只有两处涉及漆,一为《人间世》:“桂可食,故伐之;漆可用,故割之。”另一为《骈指》:“待钩绳规矩而正者,是削其性;待绳约胶漆而固者,是侵其德也”云云,并不能说明他对种漆制漆何等精通,这份吏事也没有给他带来富裕。人们也许会猜测,这个微末职位的获得,或是由于他与某些由楚迁宋的的制漆家族有联系,因为出土文物表明,战国漆器,以楚国最为精美。但是这种猜测,充其量只能当做破解庄周身世之谜的难以把捉的某种端绪。

  楚国流亡公族苗裔的身份

  在《庄子》中,我们发现,庄子对于楚国的表述,实在耐人寻味。比如对楚国政治,《人间世》篇借楚狂接舆嘲讽孔子之口,称德衰以至于“方今之时,仅免刑焉”,除了躲避刑罚外,难有作为。到了《则阳》篇,更是称说“楚王为人,形尊而严,其于罪也,无赦如虎”,明智之士是不会自投虎口的。这些说法多少透露了庄子心目中的楚国政治,隐含着某种切肤之痛的刑事阴影。庄子在楚王之聘中感受到要把他当成庙堂祭品:

  庄子钓于濮水,楚王使大夫二人往先焉,曰:“愿以境内累矣!”庄子持竿不顾,曰:“吾闻楚有神龟,死已三千岁矣,王巾笥而藏之庙堂之上。此龟者,宁其死为留骨而贵乎?宁其生而曳尾于涂中乎?”二大夫曰:“宁生而曳尾涂中。”庄子曰:“往矣!吾将曳尾于涂中。”

  这个辛酸的寓言背后,或许隐藏着什么精神的伤疤,因为“楚王之聘”故事于庄子,简直如影随形。《列御寇》篇云:“或聘于庄子,庄子应其使曰:‘子见牺牛乎?衣以文绣,食以刍菽,及其牵而入于太庙,虽欲为孤犊,其可得乎!’”此故事未明言是何人聘庄子,《史记》的记述,则点明是楚威王聘庄子:“楚威王闻庄周贤,使使厚币迎之,许以为相。庄周笑谓楚使者曰:‘千金,重利;卿相,尊位也。子独不见郊祭之牺牛乎?养食之数岁,衣以文绣,以入大庙。当是之时,虽欲为孤豚,岂可得乎?子亟去,无污我。我宁游戏污渎之中自快,无为有国者所羁,终身不仕,以快吾志焉。’”对于一位“其言汪洋自恣以适己,故自王公大人不能器之”的草野人物,尚处在强国地位的楚国骤然许为卿相,这是不可设想的。但这类故事在《庄子》书内外反复出现,尤其是经过太史公的选择而录入本传,是不能简单地视为空穴来风的。与庄子同时而好与士游的梁惠王、齐宣王并没有聘用庄子,唯独并无好客记载的楚威王派出专使去迎聘庄子,这表明庄子与楚的因缘深于齐、梁,也深于只给当个漆园吏的宋。不是说喜欢记述人物家世的《史记》没有直言庄子的祖脉吗?这则故事隐含着对庄子祖脉的不言之言。

  假若从上古姓氏制度作进一步考察,庄子家族渊源的信息就可能浮出水面。《通志·氏族略》说:“以谥为氏。周人以讳事神,谥法所由立。生有爵,死有谥,贵者之事也。氏乃贵称,故谥亦可以为氏。庄氏出于楚庄王,僖氏出于鲁僖公,康氏者卫康叔之后也。”又在“庄氏”一目下作注:“芈姓,楚庄王之后,以谥为氏。楚有大儒曰庄周,六国时尝为蒙漆园吏,著书号《庄子》。齐有庄贾,周有庄辛。”此前,唐人林宝《元和姓纂》卷五释“严”姓云:“芈姓,楚庄王支孙,以谥为姓。楚有庄周,汉武强侯庄不识,孙清翟为丞相。会稽庄忌夫子,生助,后汉庄光,避明帝(刘庄)讳,并改为严氏。”南宋施宿等撰《会稽志》,有陆游序,其卷三《姓氏》云:“庄氏,楚庄王之后,以谥为姓。六国有庄周。”这已是中国古代姓氏书的共识。而且庄氏到楚威王时犹有存于楚者,如《史记·西南夷列传》载:“楚威王时,使将军庄蹻,将兵循江上略巴蜀黔中以西。庄蹻者,故楚庄王苗裔也。”太史公的这一笔,印证了楚国庄氏,是以楚庄王谥号为氏的,可资与楚威王欲聘庄周的故实相参照。因此,庄氏属于楚公族,当为可信。但庄子的年代距离楚庄王(公元前613-前591年在位)已经200余年,相隔六七代以上,只能说是相当疏远的公族了。楚庄王作为春秋五霸之一,向北扩张势力,曾破洛水附近的陆浑戎,观兵于周郊,问九鼎于周室。一些楚公族可能充实到新开拓的国土上。大概在庄子出生前20余年,楚悼王任用吴起变法,“明法审令,捐不急之官,废公族疏远者,以抚养战斗之士”,“于是南平百越,北并陈、蔡,却三晋,西伐秦”(《史记·吴起列传》);并且“令贵人往实广虚之地,皆甚苦之”(《吕氏春秋·贵卒》),甚至降为平民耕于野。及悼王死,宗室大臣作乱而攻吴起,射吴起并中悼王尸,被新即位的楚肃王论罪夷宗死者七十余家,庄子的家族可能受牵连,避祸迁居宋国。

  以上的梳理若能得到认可,那么庄子家族于楚是有国难归的逐民。正由于家族奔宋,已破落为平民,他论“至德之世,同与禽兽居,族与万物并”,“禽兽可系羁而游,鸟鹊之巢可攀而窥”(《马蹄》),就仿佛闪烁着他的童年记忆。又由于虽然流亡,毕竟是公族,在那个学在官府的时代,他有可能于学“无所不窥”,才能写出如此奇妙的《庄子》,这是非有高文化素质不办的事。庄周穷如涸辙之鱼,靠贷借升斗之粟为炊,“处穷闾巷,困窘织屦,槁项黄馘”,在那个等级森严的时代,也只有凭着破落贵族后裔的身份,才有可能与士人、官员甚至王者交往,也惟此才可能发生楚王派使者对流散的公族中有才能者访聘之事。楚威王即位离吴起变法已四十余年,肃王之后又隔了宣王一代,身边还有庄蹻一类公族大臣,以及与“夷宗死者七十余家”有关系者的推动,是有可能萌动纠正冤案,对流亡公族后裔“落实政策”的念头。但庄子难忘家族破毁的记忆,宁可曳尾于涂,也不愿再当政治斗争的牺牛。如此梳理庄子的家族渊源,我们就获得一把钥匙,真切地解开《庄子》书为何写成这个样子的秘密,比如他笔下的楚国故事,如郢匠挥斤、痀偻承蜩、汉阴抱甕丈人何以如此神奇,因为那是祖辈父辈所讲述的遥远的故乡传说;而宋国漂絮者有不龟(皲)手的祖传妙药,只能世世漂絮,而别人用此药于吴越冬日水战,却可裂土封爵,此类宋人愚拙故事,是由于庄氏家族流亡后未能融入宋国的缘故。总之,以此角度读《庄》,你时时会感受到一个破落流亡贵族之苗裔在宋地作楚思的活生生的情境和秘密。

  由于庄子家族被迫离开故土,所以,这个家族有着迁徙的精神底色,这就是《庄子》中鲜明的南方情结的深层心理原因。在《秋水》中,庄子由于受故人惠施无端怀疑要谋取其梁相地位,在国中搜查三日三夜,就向惠施讲了一则辛辣的寓言,其中说道:“南方有鸟,其名为鹓鶵(鸾凤之属),子知之乎?夫鹓鶵发于南海而飞于北海”,庄子家族生于南方,他便自居为“南方有鸟”,而且自拟为楚人崇尚的鸾凤。其家族迁于北方,便说“发于南海而飞于北海”,在鸟由南飞北的叙述中,隐含着庄子家族由楚至宋迁徙的踪迹。鹓鶵受鸱的腐鼠之嚇,是有鸟自南,发于南海而飞于北海,那么在《逍遥游》中,鲲鹏受斥鴳之讥,是有鸟图南,发于北冥而飞于南冥,这同样可以体验到庄子有一种南方情结和大迁徙情结,这可能无意识地隐含着他的家族的历史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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